「活在當下」 是不畏環境挑戰的堅定意志—— 花蓮泥妲咖啡 曾加如
撰文/吳筱翎 攝影/吳筱翎、集樂樂影像製作
在今年的花蓮縣精品咖啡評鑑頒獎典禮,隨著主持人揭曉唱名,現場傳來陣陣驚呼——因為在有機組的四項大獎之中,有座莊園就囊括了特等、頭等、銀質三大獎。她,就是泥妲咖啡。時而靦腆、時而爽朗露出燦爛微笑上台領獎的曾加如(加如姐),她口中的「老闆」就是泥妲咖啡創辦人——戴豐秋醫師,也是她結縭近二十年來的枕邊人。而她自己,則是肩負從種植、後製、品管、行銷公關、銷售、乃至展望領航的靈魂人物。
本次專訪加如姐的契機,是源自於2021年時筆者統籌的「台風 COFFEE BOX」專案。當時初次喝到台中Mojocoffee的Scott所烘焙的泥妲咖啡,驚為天人:莊園海拔僅有300到500公尺,竟能展現出鮮明的桃李果香、柑橘般的酸甜、淡雅花香與蜂蜜韻味,而栽種的品種還是鐵比卡。
泥妲咖啡的誕生,源自於一份「共同築夢」的勇氣。出身花蓮秀林鄉重光部落(舊名巴拉瑙Branaw)的戴醫師,來自艱困的原民背景,少年時期在紅十字會與展望會的資助下成長,因此始終懷抱回饋部落的心願。「泥妲 (nita)」在太魯閣語中是「我們的」的意思,寓意要為下一代守住土地,並帶領族人共同種出屬於「我們的咖啡」。16年前戴醫師動心起念,咖啡成了他實踐的途徑,而加如姐則是那個將夢想化為行動的推手。如今,泥妲不僅帶動部落就業與走向國際,更已取得有機莊園認證。

從花蓮縣精品咖啡評鑑開始說起今年
加如姐放下農忙與照顧三個孩子的日常,再度以觀察員的身分,與其他評審們共同完成為期三天的花蓮評鑑。
聊到為什麼想擔任觀察員?她表示成為觀察員並不只是單純的角色轉換,更是一種學習與定錨方向的方式。早年身為「年輕的Q(Q Grader,咖啡品質鑑定師)」,她在上課時喝了許多進口咖啡,不自覺地將他們與台灣本土咖啡做比較,那樣的對照曾帶來迷失與焦慮。然而,隨著時間與經驗累積,她逐漸明白,每一個產地、每一杯咖啡,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與亮點。
「最大的收穫,就是學會欣賞別人的作品。」加如姐微笑著說。透過觀察每一杯咖啡的亮點,她也逐漸摸索出泥妲咖啡的核心特色——乾淨度與甜感。掌握了這兩大關鍵後,今年的泥妲咖啡果然在評鑑中拔得頭籌。加如姐分享道:「我們做咖啡這麼久了,有時因西部與東部的風土、海拔與品種差異,心中難免會產生比較。從最初的迷惘到現在,我們終於找到自己的平衡與方向。」

獲獎背後:土地與照顧的哲學
乾淨度與甜感,是咖啡好喝的關鍵,但也考驗,莊園主田間管理的智慧與本事。加如姐樸實地解釋:「我走『人性化』路線,我認為人類需要什麼樣的照顧,對應到咖啡或是其他作物,也會有同樣的需求。」因此她將咖啡園當作孩子般,讓園內的咖啡樹吃得營養,住得舒服,細心呵護,茁壯成長。
今年她增強了施肥的強度與頻率,每三個月施肥一次,並視天氣狀況來調整葉面肥、粉狀肥、顆粒肥等,而且全都是有機肥料。除此之外,加如姐每年固定驗土,根據土質與園區需求調整肥料配比。甚至在新闢的園區,為了讓員工開著搬運車便利施肥,直接把咖啡樹間距改為4乘4公尺。可愛的加如姐說:「我怕文章刊出來會被笑耶,因為我這是非正規的種植方式。」然而,從她把員工與咖啡樹都當成家人照顧的態度,就能看出她的用心與溫度。
而「住得舒服」源自加如姐從種植到後製,全程對咖啡植栽與豆子的細心觀察。她豪邁地說:「我很敢修枝,直接把咖啡樹當做是小baby 的屁股在照顧。如果咖啡樹吃飽喝足、通風良好,就會健康成長,病蟲害自然就會減少。」
而存在最多繁瑣細節的後製乾燥,她採取低溫與慢速乾燥方式:「乾燥會進行約一個星期,最高溫度也盡量不超過26至28°C。泥妲其實沒有那麼完善的乾燥場域或乾燥廠,我會利用周遭現有的物件與根據當下的天氣,進行滾動式調整。例如剛開始乾燥的批次曬太陽,乾了幾天的則放樹蔭,或用低溫機器風乾。我覺得咖啡也像人,剛洗完頭時曬點太陽是好的。」這種細膩而有彈性的態度,來自她對土地的尊重與對作物的觀察。她並不一味盲從「標準答案」,而是用心體會每一個季節、每一塊土地的需求,逐步調整。

品質連年提升的祕訣
泥妲咖啡近年來屢獲佳績,絕非偶然。加如姐強調:「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,並依照咖啡園的狀況做出調整。」她與團隊經營七個分散的小區域,嚴格依批次管理,每一批都有明確的編號與紀錄。收成後堅持帶殼保存,並放置在恆溫環境中,冷氣與除濕機24小時不間斷運轉,以維持最佳狀態。這種層層把關的態度,奠定了泥妲咖啡的基礎,也讓消費者與烘豆師能夠信任他們的品質。
然而,咖啡之路並不浪漫。
「學得越多,挫折感也越深。」她回憶早年接觸到國外咖啡的風味時,才真正意識到花蓮中低海拔上的限制。「咖啡是一種很依靠海拔的作物,無論我多麼努力,先天條件終究無法改變。」加如姐回想起這段挫折,一度激動:「其實有一段時間,甚至覺得我們的咖啡『都是垃圾』,但我無法要求老闆停止種植、也無法請他放棄這個夢想。直到某一次台北咖啡展邀請到朵兒來分享台灣咖啡產業的變化,朵兒說到『商業化沒有不好,這代表我們致力創新並努力爭取、獲得消費者認同。』讓我開始改變思維——與其一味自卑,不如找到自我定位,發揮優勢。」
於是,加如姐透過SWOT分析莊園優劣勢,品牌化的「泥妲咖啡」遂正式誕生。她為品牌定下方向:有機種植,讓顧客喝得安心又健康,同時專注於咖啡種植與生豆銷售。雖然利潤微薄,但她堅信這才是屬於自己的價值。加如姐笑著自嘲:「我們常說,西部產區是在高海拔中追求卓越,東部則是在中低海拔求生存。」然而,她也坦然擁抱泥妲咖啡的定位:「我們不是競賽型的莊園,而是持續滾動調整、一步一步往前走。」

咖啡職人的職涯與多重角色的失衡
在咖啡事業中,加如姐同時扮演種植者、後製者、品質把關者、行銷者與經理人的多重角色。除此之外,她還是母親與妻子。談及職涯歷程時,加如姐直言:「其實我一直覺得,亞洲對女性還不算友善。」
20歲出頭到美國攻讀商管,在國外生活了五年後,因母親過世而返台,便決定留下來照顧父親。在人生低潮時去了趟環島旅行,經朋友的牽線認識了戴醫師,浪漫地走進婚姻,卻始終無法適應亞洲家庭對女性角色的期待。
「因為我選擇了結婚、選擇了生小孩,我的責任義務就是陪伴他們。」背負責任感的加如姐選擇放棄事業,但也意識到,自己也失去了自我,「社會往往認為妳的天職與成就,是來自照顧家庭、協助妳的另一半。女性只是一種附屬,卻忽略了個人的能力與所長。」在那段時間裡,無論是親友的玩笑,還是伴侶無心的話語,總讓她感受到一種被忽視的委屈,彷彿她的努力只是「幫助先生」的一部分,而非屬於自己的成就。
雪上加霜的是,天性喜愛孩子的加如姐,因16年前泥妲咖啡的創立,她陪伴戴醫師走上逐夢之路,卻一度導致生活失衡,她坦言:「原本我選擇盡可能多陪伴孩子,直到泥妲咖啡跟我小兒子同年誕生。我一邊做咖啡,一邊照顧剛放學後的孩子。有時他們需要我,我卻得要上課或往返臺北。咖啡事業的道路並非一帆風順,這些不順利的經驗,也許讓我的孩子在這個階段對咖啡沒有太大的熱忱。」
談到這裡不禁讓人揪心,她繼續誠實地道出那份遺憾:「我還記得有一次,獨自在貨車上嚎啕大哭到彷彿失去了自我。那一年我家老二升上國二時,我發現他『走失了』,那個曾經拉著我手、興奮地報告學校大小事的孩子,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。孩子的轉變其實就在一瞬間,在你不經意回頭的時候,有些事情我就這樣錯過了。我失去了那個拉著我的手的孩子、那個滔滔不絕的孩子。」有如此心路歷程,加如姐語重心長地說:「真的要好好把握,我們既然已經當了母親,是一份很美好的禮物,有他們在我的身邊,要好好的照顧、珍惜他們。」
「活在當下」女性職人自我認同的重量
很難想像平常樂觀開朗的加如姐,內心藏著這些挫折與遺憾。她分享自己的哲學:「既然妳改變不了任何狀況,與其如此,不如讓自已活在
當下,手頭上有什麼工作,就把工作與問題處理好。」快人快語的加如姐耿直地說:「我努力,是要證明我自己有能力。我要讓世界知道,有一天是你需要我,不是我需要你。」我們問她,如果能遇到20年前的自己,會想說什麼?
「不要結婚。」加如姐的回答聽來沉重,但背後其實是對自我的疼惜,以及對女性自立的深切盼望:「我甚至曾被女兒的國小老師糾正,質疑為何我會跟孩子說獨立自主比結婚重要。」然而她並不是要孩子們拒絕婚姻,而是希望男男女女都先能站穩自己,因為當依附於他人時,一旦對方倒下,整個世界都可能崩塌。相反地,堅信天助自助的加如姐,自信地對孩子們說:「因為我自己很努力,所以不怕;你也不用怕,做你自己就好。」

泥妲咖啡與職人的未來藍圖
隨著孩子們慢慢長大茁壯,我們也好奇加如姐與泥妲咖啡的下一步。「我的加工室拖了兩年,最近終於突破盲點了。」她帶來這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。過去團隊必須在三個場域間輾轉——山上處理漿果、山下乾燥、瑞穗脫殼——耗費大量人力與時間。
如今,泥妲咖啡下一步,正是籌建合法的加工室:「如果有個合法加工室,就能直接在部落附近完成後製,儲藏與出貨都更有效率。」這正是她心中最迫切的願望。
同時她也希望有更多機會跨出台灣,與國際接軌,「我很少能跨出花蓮,因為每天都在台九線上狂飆。」加如姐笑道。雖然現階段兼顧家庭與孩子在學,少有出走的餘裕,但仍期待泥妲咖啡在未來有更多與國內外交流的可能性,甚至實現她心中「想做的事情」:等孩子長大,讓我去中南美洲的語言學校學個西班牙文吧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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